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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昨:老屋。 素衣小筑
随缘 发表于 2008-5-10 20:55:00
| 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我们帮不了谁。我的一小炉火,对这个贫寒一生的人来说,显然杯水车薪。他的寒冷太巨大。一个人老的时候,是那么渴望春天来临。尽管春天来了,她没有一片要抽芽的叶子,没有半瓣要开放的花朵。春天只是来到大地上,来到别人的生命中。但她还是渴望春天,她害怕寒冷。我围抱着火炉,烤热漫长一生的一个时刻。我知道,这一时刻之外,我其余的岁月,我的亲人们的岁月,远在屋外的大雪中,被寒风吹彻。 ——摘自刘亮程《寒风吹彻》 文/素衣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自己变成一棵树或者一座山,一辈子呆在属于我的那座村庄。当然,做一个十足的傻子也可以,别人要我离开的时候,抱着柱子一个劲地哭硬是不离开。现代化的城市越来越像个关闭人的监狱了无生趣,久不读书,情感已内敛顿挫。猛然看到上面摘录的那段话,记忆的闸门顿开,我突然不可抑制地思念起我的老屋来。 是的。每念及生活过十几年的老屋,我都会像想念至爱的亲人一样心被牵扯得生疼而又蕴含着拂不去的温暖。我想,如果能够,我愿意一辈子就那样热热闹闹又清清淡淡地生活在那座老屋里,一辈子不离开。 事实上,我已经离开那座老屋有十年了。那座承载着我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时代的老屋,无可辩驳地,我离它已经是越来越远了。它曾经因住满贫穷而幸福的一家人升腾起的源源不断的烟火;它简陋却永远充盈着的欢声笑语;它前庭后院里栽种的葡萄树和石榴树,树上一串串硕大的紫色葡萄和火红的石榴;它屋里屋外尾巴一样跟进跟出的猫儿狗儿;还有那些散落在屋里屋外地上的自制的玩具,女孩子爱玩的橡皮筋,已经断过许多次了,又被细心的父母一节一节接起来,男孩子爱玩的木头汽车和木制的刀枪,磕磕碰碰的痕迹显示着它们曾经历经的数不清的“战斗”;它炉膛里熊熊燃烧的烟火,冬天,一家人围坐在炉火旁边嘻嘻哈哈地吃着烤红薯和烤膜片;它被石榴树遮住的窗口,春和夏,鸟儿的啼叫声好听的像音乐,孩子们睡着了,父母为他们摇着扇子,孩子们在睡梦中还能听见父母讲着的歌谣,于是,孩子们在睡梦中咯咯地笑出了声。它曾经饱含着的丰盈而朴素实在的幸福,无可辩驳地,我离它是越来越远了。 我发誓,十年了,我一毫一刻也没有忘记过那座老屋,那座承载着我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时代的老屋,那座承载着我人之初的梦想和最真实的欢笑的老屋,那座已经在我心里扎根生长开花结果的老屋,是我的根,我的魂,我的撕扯不掉的血肉。 可是,我终于离开它了。因为,我不可阻止地长大了。 曾经,我也讨厌过那座老屋。 当老屋的近处盖起了一座座向天而起的新楼,当夜色阑珊中从新楼的窗口里飘出一阵一阵更加好听的乐曲声,当我和一群孩子兴奋而勇敢地相跟着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楼顶,当我站在楼顶上迎着风看到更加遥远广阔的天空,当我向着天空伸出手臂,我的双手仿佛能够抓住像轻烟一样滑过天空的鸥鸟和一朵朵近在眼前的云彩和星星时,低下头,望着不远处黑乎乎那么寒酸那么破败那么不起眼的老屋,我的因老屋而起的骄傲和幸福的感觉,一瞬间烟消云散,我是生活在老屋的孩子,这原来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 生活在新楼和老屋的孩子,竟然有着那么多不可改变的不同,这些不同深深地刺痛了我。 当我像个野孩子一样趴伏在老屋的地上弹玻璃球时,新楼里像我一样大的孩子正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播放的铁臂阿童木;当我和一群孩子在老屋院子的泥地里你追我赶地飞奔,累了脸都不洗就往炕上一躺呼呼睡去时,新楼里像我一样大的孩子在游乐场玩够了站在蓬蓬流淌着清水的浴室里被父母洗得雪白才躺在散发着棉花香气的被褥里沉沉睡去;当我终于穿上妈妈为我做的花布衣裳蓝布鞋时,新楼里像我一样大的孩子身上穿的是的确良的裙子和好看的塑料凉鞋;当我大口大口就着咸菜吃着掺杂着玉米面的馍馍喝着稀薄的小米汤觉得自己幸福得像个公主时,新楼里像我一样大的孩子正绅士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吃着面包片一小勺一小勺喝着浓稠香甜的牛奶;当我梳着土得掉渣的麻花辫背着破旧的帆布书包走出老屋去上学时,新楼里像我一样大的孩子梳着的是修剪整洁的童花头,肩上背的是簇新的双背带书包,她们坐在父母簇新的飞鸽自行车架上,骄傲得样子分明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们才是真正的公主,而我,只不过是个生长在老屋里的丑小鸭。 走出老屋的信念从那一刻开始在我的心里扎根并且疯狂地生长。 从老屋里走出来的我最初的一大段时间里竟然非常坚定地拒绝回到老屋。外面多好啊,我的眼睛看也看不够。我像个淘气又任性的孩子,满身心沉溺在新的世界中乐不思蜀,我很快就习惯了新的世界新的生活,并且学习着举手投足间像个真正的公主。我梳笔直的长发或波浪的短发,我穿最雅致的长裙或最时髦的套装,我习惯了坐在豪华的西餐厅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吃味道不怎么好吃的西餐,我习惯了听与老屋乡村小调完全不同的钢琴曲,也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虚情假意和残酷的冷漠与伤害,新的生活既让我兴奋又充满了陷阱和我无法抗争的无奈,我也渐渐习惯了挺起胸膛勇敢地面对钢筋混凝土的高楼大厦,却在一个人的时候捂在被子里悄悄地哭泣。 现在回头看,义无反顾地走出老屋的我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啊,对老屋,我的决然离开简直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恶。十年了,我不仅走出了老屋,轻易地走向了外面眼花缭乱的世界,我更住过了比老屋近旁的新楼还要高要直的大楼,那些明显与老屋天壤之别的崭新的生活让我陶醉至迷惑,让我欣喜又让我浮躁。别拿诧异的眼神看着我,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渴望新鲜刺激的生活,可每至午夜梦回,我夜夜梦中却与老屋摩肩接踵,在梦中,我一遍一遍用颤抖的双手抚摸着老屋熟悉的墙壁、窗棂,我鼻翼使劲翕动着贪婪着闻着与尘土和尾气混杂的气味完全不同的掺杂着树木和泥土味道的清新的空气,在外面的世界中疲累而浮躁的内心重新寻找到了久违的踏实,老屋像母亲最宽广的怀抱,而我,就是从老屋的怀抱里走出来的淘气又任性的孩子,玩够了闹够了,我无可选择地必然向生命的初始回归,我无可选择地向母亲的怀抱回归。 老屋,是刻在我心里的一尊神像,脱离开老屋的我,自以为可以将老屋附着在我身上的土气抖落掉,可离老屋越远越久,老屋的形象却在我的心中愈加真实和丰盈起来。 思念像泄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思念又像缠绵生长的青藤,沿着我的每寸血肉蜿蜒生长。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不可遏止地思念起我的老屋。老屋仍在,从故乡传来的消息让我突然间落下泪来。多好,老屋在,我的根就在,我就什么风雨都不怕。老屋是我生命的树,我是老屋迎风招展的旗帜,这才是我和老屋之间最真实的关系。 我怎么可能忘记我的老屋呢? 忘记老屋门口父母亲手栽下的石榴树,忘记在树间穿梭飞翔的小鸟和昆虫,忘记老屋矮矮的围墙和墙上间或生长起来的小草野花,忘记躲藏在屋角墙根下蛐蛐蝈蝈的鸣叫,忘记那张老式而简陋的书台,忘记那座用砖瓦砌盖起来的火炉,它的里面总是围着一炉温暖的炉火,忘记那张小小的黑板和那些白色的小石块,我就是用这些小石块在小小的黑板上写下了今生的第一个数字,忘记老屋里那只陪伴了我许多年的有着虎皮花纹的老猫和那只老狗,它们有着人类不可企及的忠实和慈祥;忘记那些真心实意与我相好的童年伙伴,和与伙伴们在一起时开心地一飞冲天的笑声。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忘记老屋,我就会无依无靠孤单成一叶孤帆,忘记老屋,对于我来说,真的就意味着卑鄙的背叛。 走出老屋,我的生命总在向前。今天,当我的生命与繁华共舞,当我可以骄傲地站在新生活的摩天大楼的窗口前与当年的那些孩子们平等地眺望一个一个崭新的风景时,我的心情格外平和和安静。前方的路很远,许多遥不可知的未来,还在向我挑战,可因为又找到了回到老屋的路,我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我的被风雨历练的坚硬的心变得柔弱起来,我的思绪和意念不再羽毛般无根无基地飘荡,我的面具般的脸上又能绽开生命之初最美丽的笑顔。 我不可阻止地长大了,可是,因为有了老屋,我真的什么风雨都不怕了。面对我的老屋,就让我卸下行走的背囊,将我疲累的灵魂安放。 我的老屋,我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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